“罢了。”夫差将素帛随手放在一旁,对身旁内侍吩咐道,“去西苑传话,让西施准备一下,稍后陪寡人去马厩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领命而去。夫差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素帛上,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。
东苑内,郑旦早已做好了准备。
她并未在床上奄奄一息,那样太过虚假。她只是卸去了钗环,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,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,身上搭着一条薄衾,脸色被她用特殊的、无害的植物汁液配合气血逆行之法,逼出了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嘴唇也略显干燥。她眼神微黯,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强撑,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弱的凄美,与她平日英姿飒爽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,反而别有一种惹人怜惜的风致。
太医署来的是一位姓徐的医官,约莫五十余岁,面容清癯,眼神平和,是太医署中颇为资深、以稳健着称的一位。显然,夫差虽然表面不在意,派来的医官却并非敷衍之辈。
徐医官进入暖阁,先行了礼,然后便上前为郑旦诊脉。
郑旦伸出皓腕,指尖微凉。
徐医官屏息凝神,三指搭在郑旦腕间,仔细感受着脉象。良久,他眉头微蹙,又请郑旦换了另一只手。
“美人脉象,”徐医官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“弦细而略数,左关尤甚。肝气略有郁结之象,心脉亦显浮滑,似是思虑过度,心脾两虚,加之外邪侵扰,水土不服,故而引发头晕胸闷,夜寐不安之症。”
诊断结果与郑旦预设的几乎一致!她心中一定,知道这第一步成了。
“有劳徐医官。”郑旦声音虚弱,带着感激,“妾身自入吴以来,确感身心不适,让医官见笑了。”
“美人言重了。”徐医官收回手,开始书写药方,“此症需疏肝解郁,健脾安神,兼以调和水土。老夫开一剂方子,以柴胡、白芍、茯苓、白术为主,佐以酸枣仁、合欢皮宁心安神,再加以紫苏、藿香化湿和中……”
他一边写,一边讲解着药性。郑旦静静地听着,待到徐医官说完,她忽然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讨意味:“徐医官,妾身在山野时,曾听村中老人言,若肝郁化火,扰及心神,夜不能寐,除了酸枣仁,是否可佐以少许黄连清心火?又或者,若脾胃虚弱,运化不力,这白术用量是否需酌情增减,以免滋腻碍胃?”
她的声音不高,语气也极其谦逊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,或是久病成医的粗浅见解。
然而,这话听在徐医官耳中,却不啻于一声惊雷!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,看向榻上那位面色苍白、看似柔弱的美人!
黄连清心火?白术用量需斟酌以免碍胃?
这……这绝非寻常深闺女子能懂的医理!这需要对药性有相当的理解,甚至触及了方剂配伍中“佐使”和“禁忌”的层面!便是太医署中的一些年轻医士,也未必能如此精准地提出这般见解!
这位郑美人……她不是越国献来的、据说擅长剑舞的美人吗?怎会……怎会通晓医术?而且听起来,并非只是略知皮毛!
徐医官压下心中的震惊,重新审视着郑旦,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郑重与探究:“美人……竟也通晓药理?”
郑旦适时地露出一丝羞涩与惶恐,连忙摆手:“医官谬赞了,妾身哪里敢说通晓。只是在越地山野长大,那里缺医少药,乡人有些小病小痛,多是依靠祖辈流传下来的土方草药,耳濡目染,略识得几味药材的性子罢了。方才妄言,实在是班门弄斧,还请医官莫要见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