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偏偏,她句句在“理”,姿态放得极低,一副被逼到绝境、心灰意冷的模样。若他此刻严词斥责,甚至降罪,传扬出去,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太子?如何议论他这个皇帝?
苛待儿媳?逼死发妻?
皇帝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凌不疑,又回到孙芸身上,沉默了良久良久。
整个宣明殿外,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终于,皇帝深吸一口气,压下了翻腾的怒火,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,开口道:
“孙氏,你……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孙芸以额触地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坚定:“臣媳……深知。臣媳无能,不得太子欢心,致使东宫不宁,有负父皇母后厚望。臣媳无颜再居此位,唯愿求去,以求平息物议,全太子贤名,亦求……父皇赐臣媳一条生路!”
她将“生路”二字,咬得极重。
皇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生路?她这是在暗示,若不留在这吃人的东宫,她连活路都没有了吗?
看着那跪伏在地、微微颤抖的单薄身影,想起她嫁入皇家这些年的安分守己,再对比太子近来的混账行径,皇帝心中那点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怒火,终究是被一丝复杂的愧疚和权衡压了下去。
强留一个心已不在、甚至心存怨恨的太子妃在东宫,才是真正的祸患。今日她能闹到御前,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。不如……
皇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静。
“太子失德,致使尔受委屈,是朕教子无方。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你既去意已决,朕……准了。”
“陛下!”凌不疑失声惊呼。
皇帝抬手,制止了他后面的话,目光沉沉地看着孙芸:“然,储妃和离,亘古未有,关乎国体。朕可以给你自由,但你必须答应朕一个条件。”
孙芸心头一紧,伏地不动:“请父皇明示。”
“从此以后,你与太子,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今日之事,前因后果,不得再对外人提起半分。”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离开东宫后,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,一块封地,保你一世富贵无忧。但你需远离都城,非诏不得回。”
孙芸心中那块大石,轰然落地!
成了!
她强压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和激动,再次深深叩首,声音带着无比的感激和顺从:“臣媳……谢父皇隆恩!父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她跪在那里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,无人能看到她脸上那复杂的神情——有解脱的轻松,有新生的喜悦,有对未来的茫然,但更多的,是一种挣脱牢笼、翱翔九天的决绝!
凌不疑站在一旁,看着跪地谢恩的孙芸,又看了看面色复杂的皇帝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觉得,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在这一刻,做出了一个多么惊世骇俗,又多么……勇敢的决定。
而她未来的路,又会通向何方?
阳光透过廊柱,照在孙芸深色的朝服上,反射出暗沉的光晕。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宫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,目光悠远而坚定。
无论前路如何,总归,比那吃人的东宫和冰冷的冷宫,要好上千百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