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佑在陶方郡又盘桓了数日。
这期间,他仿佛一个幽魂,沉默地穿梭在陶方郡的各个角落。他去看过那秩序井然、干净得不像话的工坊区,看着雪白的纸张和带着清香的肥皂如何从粗糙的原料中诞生;他去过那被称为“示范养殖场”的地方,看着那些被苏小暖(想吃碳水)用“科学”方法喂养得膘肥体壮、几乎颠覆他认知的猪只;他甚至强忍着不适,去看了一次民兵队的“日常操练”——虽然没有那魔性的音乐,但那整齐划一、变幻莫测的“鸳鸯广场舞阵”基础队形,依旧让他眼角抽搐,心中寒气直冒。
他试图找出破绽,找出孙芸劳民伤财、粉饰太平的证据。然而,他看到的,是仓库里实实在在堆积的粮食和新奇物产,是账本上清晰可查的收支记录,是百姓脸上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对孙芸毫不掩饰的拥戴。
他私下里接触过几个以赵胥为首、对孙芸新政颇有微词的乡老。这些人起初在他面前大倒苦水,痛斥孙芸“败坏风气”、“不尊古制”。但当崔佑追问具体害处时,他们却又支支吾吾,最终只能反复强调“匠户与士子同席读书,成何体统”、“商事铜臭,玷污斯文”之类空洞的指责。而当崔佑反问“百姓是否饥寒”、“郡县是否安定”时,他们却不得不承认,日子确实比以往好过太多。
崔佑彻底沉默了。
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困境。他毕生所学、所信奉的一切,都在告诉他,陶方郡的这一切是“错误”的,是“离经叛道”的。但现实却冰冷地展示着,这“错误”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富足与活力,而这“正道”却在许多地方与贫困和死寂相伴。
离京前那封措辞严厉、准备弹劾孙芸的奏疏草稿,被他藏在箱底,再也无法拿出。
最终,崔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和沉重心情,以及孙芸准备的一份特殊“贡礼”,启程返回京城。
这份贡礼包括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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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土豆种薯**一车,附详细种植之法图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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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改良农书**一套,包含土壤改良、轮作、选种等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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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洁白新纸**样品及完整造纸工艺流程详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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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基础防疫手册**,重点阐述“喝开水”、“勤洗手”、“隔离消毒”等观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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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陶方郡治理纪要**,由孙芸亲自撰写,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这半年来的主要举措和成效,措辞谦逊,将功劳多归于“陛下天威”、“群策群力”及“异士偶得之法”。
没有玻璃,没有香皂,没有那些更惊世骇俗的东西。孙芸懂得适可而止,献上的都是当前条件下最能被理解、也最迫切需要、且利国利民无可指摘的“祥瑞”和“技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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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余后,京城,皇宫,宣室殿。
早朝时分,气氛庄严肃穆。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皇帝端坐龙椅之上,不怒自威。
崔佑出列,手捧奏章和贡礼清单,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