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静,却字字清晰:“可本宫想问将军,何为贤?何为良?何为淑?何为德?”
凌不疑眉头微蹙,隐约觉得有些不对。
孙芸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,继续道:“是眼睁睁看着夫君流连于歌姬舞女之中,还要强颜欢笑,主动为其张罗纳娶,方为贤吗?”
“是无论对错,无论黑白,皆要隐忍退让,打落牙齿和血吞,方为良吗?”
“是即便心中泣血,面上亦要温婉柔顺,不敢有半分怨言,方为淑吗?”
“是牺牲自己的一切喜怒哀乐,只为了成全一个‘贤名’,维系那摇摇欲坠的夫妻情分和皇家体面,方为德吗?”
她一连串的问句,如同冰珠落玉盘,清脆,冰冷,砸得凌不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。周围的宫人更是将头埋得极低,大气不敢出。
孙芸看着凌不疑眼中闪过的愕然,心中一片冷然。她上前一步,靠近廊柱的阴影处,让自己的面容半明半暗,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凉,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:
“凌将军,你与太子交好,当知太子性情。本宫……已尽力了。”
她微微偏过头,似乎不愿让人看见眼中的湿意,声音更轻,却带着一种摧人心肝的力量:“这半月来,太子未曾踏入寝殿半步,宫中流言蜚语,想必将军亦有耳闻。非是本宫不愿‘贤良’,而是……太子心中,早已无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转过身,面向宣明殿紧闭的殿门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既然太子厌我,世人笑我,这太子妃之位,于我而言,不过是沉重的枷锁,徒增彼此怨怼。”
“既如此……”她猛地提高声音,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颤意,朝着殿门方向,屈膝跪下,“臣媳孙芸,恳请父皇——准许臣媳与太子殿下……和离!”
“轰——!”
此言一出,宛如平地惊雷!
不仅凌不疑彻底震住,就连周围侍立的宫人内侍,也全都骇得面无人色,扑通跪倒一片!
和离?太子妃要和太子和离?!
自大汉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事!这可是动摇国本,打皇室脸面的大罪啊!
凌不疑脸色骤变,急声道:“娘娘!慎言!此话万万不可……”
然而,已经晚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宣明殿的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。身穿常服、面容威严的皇帝陛下,正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着跪在殿外的孙芸。
显然,孙芸刚才那番“泣血陈情”,字字句句,都已被殿内的皇帝听得一清二楚!
空气,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。
孙芸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低着头,感受到头顶那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锐利目光,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。
她知道,她在赌。
赌皇帝对太子近日行为的不满,赌皇帝对她这个“懂事”了多年的太子妃最后的一丝愧疚,赌皇家那点可怜的、不容侵犯的颜面!
她不要被废,那会连累家族,自己也永世不得翻身。她要主动“求去”,以一个受害者的、悲情的姿态,将所有的过错和责任,都推到那个凉薄的太子身上!
皇帝看着跪在下方,身形单薄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女子,看着她身上那套象征着身份和荣耀的太子妃朝服,再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字字诛心的话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他确实对太子近来沉溺美色、荒疏学业有所不满,也知孙氏受了委屈。但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向来温顺恭谨的儿媳,竟会如此刚烈,直接闹到了御前,还要和离!
这简直是把皇室的脸面放在地上踩!
可偏偏,她句句在“理”,姿态放得极低,一副被逼到绝境、心灰意冷的模样。若他此刻严词斥责,甚至降罪,传扬出去,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太子?如何议论他这个皇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