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伏天的太阳毒得能晒裂地皮,金记古玩铺的黑漆木门从早到晚都虚掩着,门帘上的竹篾被晒得发脆,风一吹就哗啦响。自从伏牛山清完那座西汉黄肠题凑梓宫回来,我们踏踏实实歇了七天,没人提下斗的事,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,去街口喝碗羊杂汤,回来蹲在院子里喝茶摇蒲扇。
王平把他那辆本田擦得锃亮,每天开着在洛阳城兜风,副驾上总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,是百货大楼卖衣服的。刘凯从广州捎回来的蛤蟆镜和喇叭裤成了稀罕物,牛二柱偷着戴了一次,被老陈笑了半天,说他像个耍猴的。
李福依旧话少,每天窝在后院的棚子里,把所有的洛阳铲铲头都重新淬了火,磨得能照见人影。他还新做了二十个微型定向药包,每个都用蜡封好,整整齐齐码在铁盒子里,上面用粉笔标着药量。老陈则带着牛二柱,每天去洛河滩练打铲,一铲下去能带出整整齐齐的土芯,连层理都不带乱的。
宋承文隔天就来一趟,带着赵建国那边的消息。赵建国拿到金缕玉衣的玉片后,果然安分了不少,不仅撤了所有暗哨,还与偃师和栾川的文物稽查队都打了招呼,说省地质队在那一带勘探,不让闲杂人等靠近。宋承业也彻底稳住了阵脚,在市局的话语权比以前更重了,连局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。
“赵建国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,问我们下一座墓有消息了吗。”宋承文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,“我跟他说还在休整,没定。这老东西胃口越来越大了,这次拿了两百片金缕玉衣的玉片还不满足,拐弯抹角问有没有完整的玉璧。”
我捏着手里的蒲扇,扇了扇风:“别跟他说实话。以后出货,最好的永远留着,给他的都是中等偏上的。喂得太饱,他就该咬人了。”
“我懂。”宋承文点了点头,“承彪已经带了五个人先去三门峡了,在陕州老城租了个院子,说是收废品的,提前踩点。承业在洛阳盯着,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给我们打电话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差不多了,明天出发。老规矩,分开走,我带老陈、李福坐早上八点的绿皮车,王平、刘凯、二柱开面包车拉工具,宋爷你们坐中午的车。到了三门峡,直接去陕州招待所汇合,别在火车站逗留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。当天晚上,我们把所有工具都装进了帆布包,洛阳铲拆分开,雷管和炸药单独放在铁盒子里,用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。老周又给我们每人准备了一万现金应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就带着老陈和李福去了洛阳火车站。绿皮车的车厢里挤满了人,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扁担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泡面味和旱烟味。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老陈刚坐下就打起了呼噜,李福则靠着车窗,眼睛盯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黄土坡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四个小时后,火车缓缓驶入三门峡站。出站口的广场上,到处都是拉客的三轮车和卖苹果的小贩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宋承彪已经在广场边上等着了,开着一辆北京二一二吉普车,车身上喷着“废品回收”的字样。
“金把头,二哥,李师傅。”宋承彪迎了上来,接过我们手里的包,“车在那边,院子已经租好了,离陕州老城不远。王平和刘凯他们半个小时前就到了,正在收拾东西。”
我们上了吉普车,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陕州老城开。三门峡比洛阳凉快一些,风里带着黄河的泥沙味。路边的黄土塬上,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窑洞,塬顶的玉米地长得郁郁葱葱。
“这边的情况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不太好。”宋承彪皱了皱眉,“陕州这地方自古就是盗墓重灾区,虢国墓地就在这一带,解放前就被挖得差不多了。本地有一伙同行,带头的叫吴鹏,在这混了二十多年,手下有十几个人,凡是这一带的墓,都得经过他的手。前几天有两个洛阳过来的野路子,抢了他一个坑,被他打断了腿,扔到黄河里喂鱼了。”
老陈醒了,啐了一口:“什么东西!也不看看我们背后是谁。谁先定的穴算谁的。”
“别大意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强龙不压地头蛇。我们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只要他不惹我们,我们也别惹他。真要是闹起来,惊动了公安,得不偿失。”
吉普车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个破旧的四合院门口。院子里堆着不少废铜烂铁和纸壳子,掩人耳目。王平和刘凯正在收拾东厢房,把工具都搬了进去。牛二柱则在院子里搭灶台,准备烧水煮饭。
宋承文和宋承武中午也到了。吃过午饭,我们聚在堂屋里,摊开一张三门峡的地图。
“陕州塬上,从老城往西,一直到黄河边,全是虢国的墓地。”我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,“虢国是西周初年的重要诸侯国,公爵,跟应国地位差不多。这里埋着虢国历代国君和贵族,前几年考古队在李家窑挖了个虢国太子墓,出了不少好东西。但还有很多大墓埋在黄土里,没被发现。”
“怎么找?”宋承武问,“这么大一片塬,总不能一铲一铲地打吧?”
“不用。”老陈笑了笑,“北派找墓,不用瞎打铲。明天一早,去陕州老城的古玩早市逛逛。当地的地老鼠挖到东西,都会拿到早市上去卖。只要看到开门的虢国陶片或者青铜器残片,就能顺着找到墓的位置。”
这是北派倒斗的老规矩,“先逛市,后找坑”。盗墓贼挖到东西,不敢拿到大地方卖,只能在本地的早市上偷偷出手。只要有真东西流出来,就说明附近肯定有新挖的墓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我就带着老陈和刘凯去了陕州老城的早市。早市就在老城的十字街,两边摆满了地摊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杂货的,什么都有。夹杂在中间的,是几个卖古董的摊子,地上铺着一块破布,摆着些铜钱、铜镜、陶片,大多是假货,但偶尔也能碰到真东西。
我们三个装作收古董的小贩,挨个摊子逛。老陈蹲在一个卖陶片的摊子前,拿起一块灰陶片,用指甲刮了刮,又闻了闻,摇了摇头,放下了。
“都是假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用老土烧的,做旧做得太糙了。”
逛了半个多小时,没看到一件真东西。刘凯有点急了:“把头,会不会我们来晚了?真东西早就被人收走了?”
“别急。”我指了指巷子口的一个老头,“你看那个。”
巷子口的墙根下,蹲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面前摆着一个破竹篮,里面放着几块陶片和几个铜钱。他不吆喝,也不跟人说话,只是低着头抽烟。
老陈走过去,蹲下来,拿起一块陶片。陶片是青灰色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绳纹,还有一点朱砂的痕迹。老陈的眼睛瞬间亮了,他不动声色地把陶片放下,又拿起一个青铜箭头,看了看,然后抬头问:“老哥,这箭头怎么卖?”
老头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五块钱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