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深夜,徐阳南坡的霜下得比昨晚更厚,踩上去咯吱作响,枯玉米秆被风卷得打旋,远远望去像是坡上有人影晃动。
凌晨一点整,三辆蒙着篷布的卡车顺着机耕路开到坡底。车刚停稳,刘凯就从坡下的废弃砖窑那边绕了过来,大衣领子拉到下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把头,村里没动静,乡派出所的人今晚去县城开会,整条乡道上就过了两辆拉煤的车。”
我点了点头,拿起脚边的帆布包往坡上走。老陈跟在我身后,怀里揣着个笔记本,上面抄满了《左传》里关于陆浑戎的记载,这几天他翻遍了省图书馆的旧方志,连民国时期的考古笔记都托人找了出来。牛二柱扛着土活工具走在最前面,李福攥着五四式断后,宋承武背着帆布包,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——谁都清楚,积石层刚炸松,椁室上方就是悬空的砾石堆,稍一触碰就可能引发整座墓室坍塌。
盗洞口的枯草掩得严严实实,王平掀开木板,一股混着白膏泥腥味的寒气立刻涌了出来。我戴上防毒面具,第一个顺着绳梯下了盗洞。十三米深的盗洞越往下越冷,洞壁上的槐木支护板结着薄霜,指尖蹭上去凉得刺骨。落到洞底的瞬间,手电筒光柱扫过青灰色的膏泥墙,细腻粘手,正是封椁的白膏泥。
“二柱,先清侧壁的膏泥,慢着点,别碰椁木。”我压低声音吩咐。
牛二柱应了一声,拿起窄刃短锹,顺着膏泥层一点点往下刮。青灰色的泥块落在地上,混着淡淡的朱砂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气味——与中原诸侯墓的松脂、檀香气息完全不同,是游牧部落才会用的特殊封椁膏泥。
刮掉三十公分厚的白膏泥,底下露出半米厚的木炭层,黑得发亮,敲上去脆生生的。老陈蹲下来捻起一块炭屑,凑到手电光下看:“是柞木炭,西北山里的料子,中原封椁多用柏木炭,戎人还是改不了老家的规矩。再往里就是椁壁了,柏木的,厚三十公分,没髹漆,糙得很。”
牛二柱换了钢钎,顺着木炭缝慢慢往里探,碰到硬木就停了手。他回头看我,我点头示意可以撬。两根钢钎卡在椁板缝隙里,我和他各撬一边,老陈在旁边扶着支护板,连声叮嘱:“慢着点使劲!别用蛮力!”
“咯吱——”沉闷的木裂声在狭窄的盗洞里格外刺耳,柏木椁板被撬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,一股更浓的腥膻气混着青铜锈味涌了出来,裹着千年的陈腐,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宋承武在盗洞上面往下看,迫不及待的喊道:“咋样?里面有东西没?”
“别吵。”李福冷冷怼了一句。我把撬棍再往里送了送,和牛二柱同时沉肩发力,“哗啦”一声,整块椁壁木板被撬了下来,重重砸在椁室的泥地上。手电筒光柱顺着缺口照进去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这是一间东西朝向的长方形椁室,长六米,宽四米,比虢季墓小一圈,规制却透着一股悍气。椁室西头是头箱,摆着青铜鼎、鬲、豆,器形粗朴,纹饰全是缠枝兽纹,和中原的窃曲纹、云雷纹截然不同;南北两侧是边箱,北边堆着成捆的青铜箭镞、短剑、戈矛,箭杆虽朽,铜镞依旧锋利,南边码着皮革囊袋,袋口散着金闪闪的光,看不清是什么。
椁室正中央横着一具柏木棺,棺身裹着三层鞣制的皮革,皮革上钉着一排排青铜泡钉,兽面纹形制,虽已锈成深褐色,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凶悍。棺前摆着一个石祭台,台上搁着四个青铜盆,盆里是碳化的牛羊头蹄——正是戎人特有的头蹄葬祭祀,墓主身份再无疑问,是陆浑戎的国君。
“真是戎王墓……”老陈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了出来,却压不住激动,“你看那套鼎,七鼎六鬲,是僭越了周制的。陆浑戎迁到伊洛之后,名义上归周天子管,实则自己立国,国君下葬用诸侯规制,史书上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宋承武早就按捺不住了,顺着绳梯溜了下来,脚刚沾地就往南边箱凑,手电筒一照,当场吸了口凉气:“我的乖乖……全是金的?”
我走过去一看,南边箱的皮革囊袋朽烂了大半,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饰牌。长方形的金片上捶揲着鹰鹿搏斗纹,鹰嘴锋利,鹿角舒展,线条粗犷有力,和中原玉器的温婉完全是两个路子。旁边堆着螺旋形金耳环、金串珠、兽首金带钩,最底下压着一把短剑,剑柄是纯金的,雕成展翅的鹰首,鹰眼嵌着两颗绿松石,手电光扫过去,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“鹰首金柄短剑!”老陈凑过来,手都有点抖,“这是戎王的佩剑!西北戎族首领才有资格用鹰首剑,以前只在史书上见过,没想到真有实物。这一件,比十件青铜鼎都值钱。”
宋承武伸手就要去拿,被我一把按住:“先别急。李福,你去看看椁顶的积石层稳不稳,刚才撬椁震了一下,我怕出事。二柱,你去清北边的兵器箱,挑带纹饰的短剑、戈头拿,成捆的箭镞不要,占地方还不值钱。老陈,你去头箱看看鼎上有没有铭文。”
众人立刻分头行动。李福踩着边箱沿,用钢钎轻轻捅了捅椁顶的柏木,上面传来细碎的沙粒滚动声。他眉头一皱,回头沉声道:“把头,西北角积石漏沙了,椁顶已经往下凹了半公分。撑不了太久,最多一个钟头,再不走就得埋里面。”
老陈正蹲在头箱的大鼎边,用毛刷扫掉鼎口的浮土,闻言头也不回地喊:“一个钟头够了。先开棺,优先拿金器玉器,大件鼎鬲先不动,以后再说!”
牛二柱拎着撬棍走到棺材边,把棺外的皮革一层层揭开。鞣制的皮革历经两千多年,一碰就碎成了渣,露出里面的柏木棺,棺盖没封钉,只是用木榫扣着。他把撬棍插进缝里,轻轻一抬,棺盖就挪开了一道缝。
手电光柱照进棺内的瞬间,连见惯了大墓的我都顿了一下。
墓主的尸骨保存得比中原王侯好得多,身上穿着的丝织衣物虽已碳化,却还能看出皮毛镶边的轮廓,想来下葬时穿的是皮裘。他头骨朝西,牙床上缺了两颗上门牙——这是西戎拔齿的习俗,和史书记载的“戎人凿齿”完全吻合。尸骨胸口压着一枚圆形金饰牌,中间捶出狼首纹,四周串着绿松石珠;腰间围着一条金腰带,由十几块兽纹金带銙串成;右手边横着那把鹰首金柄短剑,剑身是青铜的,刃口还泛着冷光;左手边放着一件和田白玉璧,玉质温润,谷纹规整,是标准的中原器物,想来是周天子所赐。
“先拿金器和玉璧。”我沉声吩咐,“别碰尸骨,棺内的布局先别动,拿完东西把棺盖盖回去。”
宋承武早就准备好了软布,小心翼翼地把金腰带、金饰牌、鹰首短剑一件件拿出来,用软布裹好。老陈蹲在旁边,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:“鹰首金柄短剑,狼首金胸饰,兽纹金带銙十二件,螺旋金耳环四件,谷纹玉璧一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