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地下仓库的台账终于盘得一清二楚。
老陈戴着手套,把西周虢季墓出土的文物分作两批:一批是玉覆面、七璜组佩、玉柄铁剑这类顶级重器,连同一百二十七件大件青铜礼器、整套编钟,统统放在最里面的恒温隔间,留着等明年的纽约苏富比春拍统一洗白;另一批是零散玉饰、带铭文的小爵杯、嵌绿松石的车马器碎件,共三百一十二件,凑了两箱,按老路子出给香港的陈老板。
“这批小件走深圳文锦渡,混在仿古玉工艺品里报关,陈老板那边接货直接散给香港本地的藏家,不用上拍,回款快。”老陈拿着钢笔在台账上划了两道,“估价一千两百万,扣掉三个点的水钱,净落一千一百万。大件那边按三个亿估,等春拍完了再统一分账。”
我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宋承文:“王松林的两成,先按大件预估数给他,凑整两百四十万美金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宋承文推了推金丝眼镜,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外汇兑换水单,“广州清平路的钱庄我打过招呼,分三笔走,从香港、澳门、新加坡的空壳公司分别汇出,直接打进他美国加州的离岸账户,中间转四道手,查不到源头。三天之内就能到账。”
王松林这个人,贪,但胆子不算大。钱给得痛快、给得干净,他才会真心实意给我们兜底。我没多问细节,宋承文管账管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出过岔子。
当天下午,宋承文就带着两个心腹去了广州,亲自盯着地下钱庄走账。第三天傍晚他传回消息,钱已经全部到账。没过十分钟,我的手机就响了,是王松林打来的,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止一分,连客套话都说得热络了不少:“金馆长,办事果然地道。你放心,陕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文保所的人半年之内都不会往南坡去,就算考古队去勘探,也只会按‘已被盗掘的贵族墓’走流程,追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我顺着他的话客套了两句,正要挂,他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对了金馆长,有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。省考古队上个月在伊川鸣皋镇徐阳村做普查,探出一座大墓,东西向竖穴土坑墓,深十五米,椁室上面有两米厚的积石层,西北边还有车马坑和祭祀坑,初步断代是春秋时期的陆浑戎国君墓。还没正式立项,文保就乡文化站一个老头偶尔转一圈。你要是有兴趣,资料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陆浑戎的事,以前爷爷活着的时候听他说过,说春秋时期戎人内迁伊洛,在天子脚下立国百余年,国君墓葬制度特殊,陪葬多金器、兵器,跟中原墓葬的路子完全不一样。我没立刻应,只是说“先看看资料再说”,就挂了电话。
这事不急,我还等着姚门忠。早在回洛阳的当天,我就给姚门忠去了电话,说按约定的一成干股折算,给他留了两件带长篇铭文的青铜方彝、三件虢季自作方簋,都是器形完整、字口清晰的硬货,比折成钱划算。姚门忠在电话里笑了两声,说“还是你金把头懂我呀”,当天就让人订了机票,第三天下午到的洛阳。
见面的地方选在西关深处的老茶馆,二楼最靠里的雅间,临着洛河的岔河,僻静,没人打扰。
下午两点整,姚门忠准时推门进来,依旧是一身笔挺的白色中山装,手里攥着那根乌木文明棍,姚门飞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个黑皮箱。几个月不见,他鬓角又白了几分,眼神却依旧亮得像鹰,扫过茶桌的时候,连带包浆的紫砂壶都没逃过他的目光。
“姚师爷一路辛苦。”我起身给他倒了杯信阳毛尖,“东西我带来了,您先掌掌眼。”
李福拎着两个樟木匣子进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匣子打开,铜锈混着土腥味漫出来,两件方彝器形周正,通体饰窃曲纹,腹内铸着“虢季作宝彝”的铭文,字口清晰,连朱砂填色都还剩了大半;三件方簋带盖,兽首耳,器身满工,品相完好。
姚门忠拿起放大镜,一件一件地看,指尖都没碰到器身,足足看了半个钟头,才放下放大镜,点了点头:“好东西。西周中期的标准器,铭文全,品相没的说。金把头,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他示意姚门飞把匣子收起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话锋一转:“听说王松林给你透了徐阳的戎王墓?”
我心里了然——姚门忠在河南的眼线不比王松林少,这点事瞒不过他。我点了点头:“刚透了个底,还没见着资料。怎么,姚师爷知道这座墓?”
“早年听豫西的同行提过一句。”姚门忠用文明棍轻轻点了点地面,“陆浑戎是西戎迁过来的,墓葬规制用的是西北传下来的积石防盗,砾石都是带尖的花岗岩,混着细沙,一松动就往下滑,硬掏容易埋人。但里面的东西也硬,不光有中原的青铜鼎、编钟,还有金牌饰、螺旋金耳环、青铜短剑,都是欧美藏家抢着要的货,比虢国的玉器还好出手,溢价能高两成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我:“我年纪大了,跑不动了,赤峰那边还有几座辽墓要盯着。这票我就不派人了,还是一成干股,香港和纽约的渠道我兜底,保证洗白顺畅。”
“好说。”我一口应下。有姚门忠的渠道兜底,这批戎国明器出手只会更快更稳。
两人又闲聊了半个钟头,聊了聊九七之后的行市,姚门忠就起身告辞了。他来去都很低调,没让我送,带着姚门飞从茶馆后门走,悄无声息,像从来没来过西关一样。
送走姚门忠,我直接给王松林打了电话,让他把徐阳大墓的详细勘探资料送过来。第二天一早,就有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,送到了拍卖行后门,没留名字,放下东西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