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应家村山坳,露水压得荒草直不起腰,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压过了虫鸣,在空旷的山谷里打转。我蹲在白灰画的主墓位置,手里端着沈七留下的那只黄铜罗盘,指针在天池里轻轻晃了三下,稳稳地钉在了子午线上。
老陈叼着没点燃的烟,手里攥着接好的洛阳铲,见我收了罗盘,立刻凑上来:“把头,点位准不?”
“偏了七公分。”我用脚尖在十字东边划了一道浅沟,“往这边挪,正好对着主椁室的正上方。西周初年的墓讲究‘中正无邪’,差一公分,后面几十米就偏出去一丈,挖到墓道侧壁就白忙活了。”
这是北派洛阳倒斗的死规矩,“穴眼差一寸,黄泉错一路”。沈七走后,掌眼和堪舆的活就全落在了我身上。以前爷爷活着的时候跟着他跑遍北邙山,学了不少风水堪舆和辨古识器的本事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——刚才罗盘指针微颤,是地下夯土层的磁气反应,七公分的偏差,刚好是西周墓常见的“偏宫镇煞”局,故意把穴眼往东边偏一点,用来镇住地下的煞气。
老陈二话不说,挪了挪位置,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攥紧铲杆,双臂一沉,“噗”的一声,锋利的铲头稳稳扎进了黄土里。他手腕顺时针转了半圈,再猛地往上一提,满满一筒密实的夯土被带了出来,土芯整整齐齐,连层理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头层土,纯黄土,没杂质。”牛二柱立刻蹲下去,用分土铲把土芯扒开,指尖捻了捻,“夯得够实,一铲子下去只进去三十公分,比郇侯墓的头层土还硬。”
王平扛着一捆槐木方子走过来,把方子靠在旁边的树上:“金哥,支护板都备好了,全是干透的老槐木,不会变形。”
我点了点头,顺着我标记的这个位置往下打盗洞:“按老规矩,直径八十公分,不多不少。每下挖一米,打一圈井字撑,方子之间用木楔钉死,缝隙用碎土填实。这事不能急,支护打不牢,谁也不准往下挖。”
干我们这行,打竖穴盗洞最忌心浮气躁。四十多米深的洞,一旦塌方,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老陈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土攻,自然懂这个道理,每一铲都稳扎稳打,铲头落下去的位置分毫不差。挖够一米深,他就踩着洞壁的脚窝爬上来,牛二柱和王平立刻下去,把四根槐木方子钉成井字形,严丝合缝地顶在洞壁上,再用木楔把接口砸紧,确保连一丝晃动都没有。
太阳升到一杆高的时候,盗洞已经挖了五米深。我系上麻绳,踩着井字撑的横木慢慢往下爬。洞底的空气有些闷,带着黄土的腥气。我用头灯照了照四周的洞壁,平整光滑,没有一点松动的土块,井字撑打得横平竖直,老陈的手艺果然没话说。
“把头,怎么样?”老陈趴在洞口往下喊。
“没问题。”我敲了敲洞壁,“继续往下挖,注意土层变化,到十米的时候停一下,我要取土样。”
接下来的半天,我们两班倒,老陈和牛二柱挖,王平和刘凯散土。散土是个细致活,不能堆在洞口,要用编织袋装好,扛到一里地外的山沟里倒掉,再用脚把土踩平,不留一点痕迹。刘凯跑了三趟,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,却没喊一声累。
挖到九米半的时候,老陈的工兵铲突然顿了一下,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把头,碰到硬东西了!”
我心里一紧,立刻让他把铲提上来。铲头上沾着一些青灰色的碎石,还有一点黑色的粉末。我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苦味扑面而来。
“是毒石层。”李福凑过来,用放大镜看了看碎石,“跟长陵的毒砖一样,是砒霜和朱砂混在一起的,石头缝里还灌了桐油,硬得很。”
宋承文皱了皱眉:“这么早就有毒石层?郇侯墓可是到十五米才碰到的。”
“应公是公爵,规制比郇侯高。”我把碎石扔在地上,“这毒石层应该有两米厚,是第一道防盗层。不能用镐头挖,一震石头就会掉下来,沾到皮肤就会溃烂。老陈,用钢钎一点点凿,凿下来的石头用短柄铲铲在袋子里,不准用手碰。王平,把防毒面具拿过来,所有人都戴上。”
众人立刻戴上防毒面具,老陈换了一把尖头钢钎,蹲在洞底,一点点凿着毒石。钢钎砸在石头上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,火星四溅。凿下来的碎石,牛二柱用短柄铲铲进编织袋里,再系紧袋口,单独扛到远处埋掉,绝对不能跟普通的土混在一起。
整整用了三个小时,两米厚的毒石层才被清理干净。当最后一块毒石被铲上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摘下防毒面具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就在这时,放在帐篷门口的大哥大突然响了。是在外围放哨的宋家兄弟打来的。
宋承文接起电话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挂了电话,他咬着牙说:“徐伟那杂碎果然没死心,带了三十多个人过来,还有十几个长沙来的土夫子,手里有猎枪和砍刀,现在就在山坳口,说要跟我们谈谈。”